整理完大家的殘缺記憶後,我終於拼湊出整場事件「原貌」。
距離開演前,只剩四個小時。
在應平學長來中山堂升起燈桿之前,還有很多事情必須「搶快」!
因為興大劇坊失去了「舞台」。
演員沒有舞台走位、佈景道具沒有舞台定位、燈控更沒有舞台可以調燈,所有的人擠在窄小的後台與兩間化妝間裡,蒼蠅螞蟻般無頭亂闖,沒人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?更沒人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?堂堂一個百年歷史傳承的興大劇坊,竟然變成了菜市場,這像話嗎?
我心裡有個聲音不斷的呼喊著:「可以的,國慶學長,你一定辦得到,沒有人比你更會應付危機,上次吃麵的時候遇到小小的地震,…..山哥、翰哥、小麥三個人沒命地衝到大馬路上,也只有你還鎮靜地坐在原地喝湯,撐起老闆譏笑大學生膽小的輕蔑目光,……所以,危急存亡之秋,你一定可以……」
對,我辦得到!
所以我運氣週轉全身穴道,確定身心皆無窒礙後,提氣向岳乘、超群大喊一聲:「放社歌!!!」
幸好音響原先的設定就是獨立於舞台之外,純粹安排在觀眾席做爆破效果之用,完全沒受到舞台燈桿掉落事件的影響,可以正常運作。因此,岳乘抽出夜市買的原版原拷「細胞版」社歌錄音帶,也就是紅螞蟻唱的一首「愛情釀的酒」,放入Deck Tower上層,開混音擴大機,將track A推到底……….
悠揚清雅的前奏,男主唱磁性沉柔的歌聲,緩緩唱出意義深遠的共鳴歌詞:
「有人告訴我、矮--青--想被救…….」
小鳥武哭了,他一直是想被拯救的「矮小青年」!
「他還告訴我,是杯特製的酒…..」
岳乘哭了,因為他從家裏酒櫃偷出來學校喝的XO,竟然是假酒,大家合乾了一口就趕緊吐掉,以免失明。
………….
接下來的歌詞,每個人都因不同程度的觸景傷情或人生歷練而放聲大哭。之後,大家開始合唱,吐盡這兩天所受的不公平待遇,放聲唱出失戀、偷情、單戀、師生戀、老少配、人獸戀、亂倫……各種自身愛情相關的興大劇坊特有戀情感受,異口同聲、一氣呵成了「悲壯」!是的,就是「悲壯!」讓劇坊人緊緊的靠在一起……..
音樂結束的時候,我看到平日不苟言笑的應平學長,壓抑著鼻酸進了中山堂。
大平衝出來,他的神色看來已經恢復正常了,就派他去向應平學長說明當前情勢吧,怎知大平學弟衝到應平學長面前,大聲喊著的話,依舊是:「燈桿、燈桿……」,指著舞台然後又結巴了…….
推開大平,我簡單的解釋了當前的情形,並且把解決方法向應平學長報告了,就等見多識廣的他,做下裁示。
應平學長剛剛帶領特遣隊從谷關受雪山特訓休假回來,體能狀況正值巔峰,不要說以一敵十,就算以一擋百,用游擊隊的巷戰方式來接敵,也會像藍波第四集一樣老當益壯吧,到底他會採取進攻策略或固守陣地、加強工事呢?
沒想到,學長很娘砲的說了一個字----「等」!
「等?」天快要塌下來了還等,我上前要去揍他(因為等這個機會很久了,想想每次為某個議題辯論的時候,他都諸葛亮般舌戰群儒,沒有人能辯得過他,連他自己都辯不過自己,每次都讓人按不住怒氣。),不過,萬年和事佬超群學長,此時卻撇過自己的成見,出來拉下我的衝動。
「先聽聽應平怎麼說,再發作不遲,況且,是應平帶我進話劇社,我才會變胖的,後來才會娶怡萱的,所以要打應平,也要排我後面吧…….」,超群深刻的說出這番先來後到的諄諄教誨,所以我也只好按住不發。
應 平學長解釋了如果「不等」,燈桿決計升不起來,因為一切要向「專業」靠齊,館長這頭既然已經安撫住了,大家就把身邊能動的活計作一作,等承包商來看過了, 升起燈桿,一切快速定位,就有機會演出了!現在不等,充其量就是一場大混戰而已,我們人多,他們佔地利,打起來是兩敗俱傷…..
等,就等吧,.............兩個小時過去了,從台北下來的承包商終於到了。
「是你啊?還記得我嗎?」
「當然記得啊!」
想不到這個人竟然是應平學長小時候的玩伴,兩人見面寒暄幾句後,應平學長湊過耳朵,向承包商說了幾句沒人聽到的小聲話,承包商先是一臉驚愕,隨即恢復,馬上就大聲說:「沒問題、沒問題,一定升得起來…….」,應平學長到底向兒時玩伴附耳說了什麼話無人得知,不過大家都猜得到是什麼回事?也就不必說得太清楚了。
但是,就在承包商左看右看、敲敲打打的這個時候,觀眾開始陸續進場了。
燈桿試了幾次,都沒升起,眼看著七點就要準時開演了,大夥緊張如熱鍋螞蟻。全場前後台只有音響準備好了,演員化妝、服裝打點完畢,其他所有技術部份,都在等待燈桿升起才能動作,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只剩30分鐘了。
不得已,我叫學弟把大幕降下來,讓觀眾看到就算了,總不能讓評審老師也看見這個「裸台」,像貧窮劇場一般,毫無裝飾的裸台。
10分鐘後,卸下所有燈具,讓燈桿只承載自身重量,再試一次,矯正之後些微扭曲的燈桿,終於緩緩升到簷幕之後,遮住了,舞台終於「復活」了!
只剩18分鐘.............
從來沒看過這麼有效率的興大劇坊裝台過程,竟然只花了7分鐘,就完成了橫亙舞台大樹,壓住林間鐵道、日出、山巒、雲片、森林偽裝網、滿地樹葉、落石、河流、瀑布各項裝置就位,留下11分鐘給燈光調燈。
超群學長也只花了10分鐘,就把剩下三支燈桿上所有的燈、以及側燈、貓道燈全部加起來一百多支燈,一一開關、登記佈光區位、定位調妥後,回到岳乘在第十排的音控區,只剩一分鐘,剛好夠演員走上舞臺,站好定位培養情緒,準備開演。
舞台監督友立,一一Q完技術部份,再Q完演員後,讓岳乘放火車進場音效,「原野」開演了!
興大劇坊終於渡過難關?80年全國大專盃戲碼「原野」順利開演了!….
當然,莫非定律告訴我們,事情沒這麼簡單,會出錯的一定會出錯!
因為,耳機裡面傳來友立瀕臨崩潰邊緣的無助哭聲:「阿達呢?」
一分鐘前還站在樹上望著日出,正在培養劇中主角鄉下青年與世無爭情緒的阿達,肥肥的身軀竟然從舞台輪廓裡消失。
我搶過對講機,告訴仁俊,「大幕停,先不要開!」,「阿達在哪裡?…..」
火車的聲音就要從觀眾席呼嘯而過了,我趕緊叫岳乘:
「阿達不見了,找到阿達之前,讓火車繼續開下去…….」
「我要怎麼讓火車開下去?已經快到面前了啊?…..」
「我不知道,你是音控,你自己想辦法,等我找到阿達,再Que你讓火車進來…….」
岳乘急中生智,一邊用空白帶拷貝火車音效帶,一邊放帶子,然後像 DJ一樣一下出左軌、一下出右軌,讓火車開不完,聽起來的感覺就像火車快要進站了,卻一直到不了…..
五分鐘後,友立終於把忍不住又跑去拉肚子的阿達,架到舞台上,並且在阿達的破布舊衫褲頭,打了死結,然後很不禮貌的向學長說了一句:「要拉就給我拉在褲子裡……」,邊跑離舞台邊向岳乘說,火車可以進來了。
在 這樣的延宕裡,火車終於開過來了,聲音由右至左,震天價轟隆轟隆地穿越觀眾席而過,或許是期待太久了,突如其來的火車穿場,效果竟然出奇的好,因為,剛剛 找完阿達,再偷偷坐回評審老師後排的我,馬上看見評審老師回頭說:「嗯!音效的情緒感染力不錯,製造懸疑感的時間剛好,這個五分鐘的火車過場,真是非常好 的開始。」,我馬上說:「謝謝老師,開場製造懸疑感的確實時間,討論了很久,參考許多演出劇目後,最後才決定用五分鐘的…….」
最後,原野順利演出了,當然再度得到中區優勝,以及其他數個大獎,雖然辛苦是有代價的,不過,領獎的那一刻,一切辛勞都煙消雲散了,每次演出都是一樣的感覺。
下次要談的是七九年「第七封印」這齣戲,也歡迎學弟妹共襄盛舉,把每一屆的真實演出情形寫出來,原諒學長老套地用爛掉的舊抱枕上,有點模糊的夏宇的詩句來做Ending:讓我們把這些「風乾」的回憶,拿來「下酒」!(嗝---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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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七封印」:山哥金盆洗手之十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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