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在手上，我光是想到mei的可憐尷尬模樣，鼻頭就要酸楚起來，怎麼有勇氣站在mei前面，把「分手袋」交給她呢？幸好隔天mei並沒有來上課，所以最後還是找知情的女同學，輾轉送到宿舍給她。

為什麼山哥又在此時此刻跟我提mei的事呢？

臉上化著淡妝，修了鼻影的山哥，果然增添了幾分歷盡滄桑的誠懇感，在山哥說完：「國慶，你知道嗎？那一天mei離開……」之後，山哥緩緩說出了當天的真實情形，內容跟班上女同學轉述的情形差異頗大，想是mei為了面子或為了不傷害山哥，也就是「分手不出惡言」，所以美化了分手故事的真實內容。

這讓我不禁想到，我也美化了跟Yo分手的真實內容了嗎？

那天在麥當勞驚險碰面之後，為了不致成為「負心漢」或「先提分手爛人」的居下風者，我只好從包包裡拿出那張綠白相間的印表紙，手指著上面的「工業工程學系」，告訴Yo整個事件的破綻在哪裡。聰明的Yo立刻了解一切，對她來說，「欺騙」可能比什麼都來得嚴重，因此她決定當晚立刻與男友對質，問明是否真的有我「學長」這件事。晚上11點我出現在宿舍外的公用電話區，回覆跟Yo約好的電話時，這些好久不見的話友們爭相前來握手，畢竟這種「同舟共濟」的精神，這種分享甜蜜情話與情人爭執的貼心密友，確實是局外人難以體會的事。

電話裡Yo告訴我，她男友一下子就被套出來了。

她跟男友在一陣甜言蜜語之後說：「……也不曉得自己在想什麼，當初真是鬼迷了心竅，不懂得珍惜眼前，……（故意害羞的說）不懂得最愛的人一直在身邊守候，現在我才真正覺得……我是真的很愛你，（開始做戲）就算沒有他學長幫忙調查出他是個騙子，我想到了最後，我還是會發現我錯了，錯的徹底，我想我還是會滿身傷痕回你身邊，……算了，其實我也知道學長這件事是假的，不然你早就會帶我去認識這個學長，讓他多提這個騙子的事，……只是這件事就變成了轉捩點，沒有假學長這件事，我可能還會花上很多時間，才會想通，才會回來，所以我一直知道，你真的用心良苦，真的很感謝你……」

沒想到被「迷湯」灌昏頭的Yo男友，竟然開口說出「對啊，原來你已經發現了，學長這件事當然是假的，那張紙也是我請同學幫忙印的，一切當然都是為了妳，現在知道我的用心了吧，我花了多少心思，用盡一切方法想要挽回……」 不等說完，Yo就劈頭大罵男友，用她魔羯座遇到背叛時「六親不認」的膩噁口吻，不斷以重量級的輕蔑與冷淡的態度，立刻將男友逐出生活之外，永不往來。

當然，Yo邊說著跟男友分手的事情，一邊仍保持著經濟系花的優雅，然而這一切聽在我耳裡覺得「冷血」，不激動且條理分明，當然，幾個月後輪到我聽見相同旋律的「分手告白」時，我確實是不該驚訝的。

山哥說不出任何話來，我也是，不過我心裡的OS已經氾濫成災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該說點什麼來打破僵局。

「山哥，我們進去吧！」

我們沒動，四周只有凝結的氣氛。

「山哥！……」

「我進去就好，你在這邊等。」山哥伸手擋住我，然後嚴肅的說：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沒人知道，不管如何，只要我跟岳乘沒出來，你就自己回學校吧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這一點都不像山哥會說的話。

「我只有一件事希望你幫我轉達，我知道這幾個月你因為mei的事，對我一直不爽，我只希望你回去能告訴mei，這一切都是不得已的，我知道對不起她，但是我不知道怎麼補償她。」

我的表現這麼明顯嗎？哥兒們照說不應為女人的事傷和氣，我也沒對山哥怒問過mei的事啊。彼此就這麼不提mei的事，當成大家都為了演出的事忙，即使不識相的人提到，都是哈啦過去，取笑的多過質問的，沒想到山哥在這個關頭認真起來。

「我沒辦法跟慧如分手，畢竟我跟她在一起不是一天兩天的事，很多次，有很多次我人生裡的難題，都是她陪我度過的，……慧如不只是我的未婚妻，她也是我的家人，我的朋友，甚至是我的良心……而mei，mei只是我的一個…女人，而且拿的是英國護照（mei是香港僑生），原諒我，這兩者份量實在差太多了，……我這麼說你懂嗎？」山哥搖著我的肩膀，彷彿要把我對負心男子的懷疑跟不屑，藉由這個「性命交關」的時刻一筆抖落。

「我懂，你不用再說了」，我那裡不會懂，是男人都會懂的。

有些人會主動提分手，有些人則打死都不願意做這種「傷害女人」的事，山哥顯然是前者，毫無疑問，因為他一次就傷害兩個女人，更別提後來發生過的第二次與第三次的背叛。

如果現在跟山哥碰面，劈頭問他這件事時，他一定會說「忘記了」，或者堅持當年他沒說過這些事，說不定還說自己一輩子不曾外遇過。唉…畢竟都是兩個女兒的父親了，而且都是20年前發生的事，就像我現在把這件事寫出來，岳乘也說我在瞎掰一樣，說他壓根沒戴過假髮，也沒有跟我們去打過柏青哥之外的賭博電玩，這麼歷歷在目的情節，難道都是我的「選擇性記憶」在作祟嗎？

「國慶，你知道嗎？那天mei離開的情形？」我搖搖頭，因為我不在場，後來是聽同學轉述mei的說法，實際情形也並不清楚，還不就是「外遇、撞見、道歉、回到老婆身邊」這樣的狀況嗎？

寫到這裡，我突然發現我忘記山哥後來說的那一大段「遺言」了。

平常以記憶力超強而為同學詬病的我，竟然把整段遺言的後半段忘得乾乾淨淨，一點畫面都記不得，完全「失憶」。那我怎麼繼續寫下去呢？跟Yo的事我倒是記得很清楚，所以我該把兩個故事分開獨立寫完嗎？

好像不錯，回憶跳來跳去，很多真實的故事情節也會因為時空錯置而變得迷離難解。不過這樣不負責任繼續寫下去，就有點像是寫小說了，所以，昨晚我特地打電話向岳乘求證這整件事，看看他的記憶是否還清晰？岳乘卻說後來山哥出國留學多年，沒再回來過啊，我說山哥耶，他才說「喔！我以為你說瀚哥。」於是我接著問這件事呢？就是我們從bar仔店出來以後呢？

岳乘說他記不得了，因為他挨了一記滅火器，頭腫了大包，一直到現在，常常早上睡醒的時候，會有天旋地轉，不知身在何地的夢寐感，恍惚之際就是當時那個滅火器甩到眼前，遮住光線的一大片暗影。

「最後好像是山哥把我拉出來的吧？你一直跟坐在後面穿黑衣服的那個人說話，我跟山哥上車先走了，後來你才來早餐店找我們，然後呢？啊！太久了，我不記得，你要不要打電話去問山哥？……還有，那個時候你是清醒的啊，我記得你到最後一直在跟那個黑衣人說話，說了很久，……這整件事如果你不記得，那誰記得？難道要去問老闆嗎？……」當然，跟岳乘打電話從來就是打屁開始，無聊收場，言不及義，呼天搶地……想問出什麼實際情形，恐怕也不容易。

電話說著說著，他竟然就說起瀚哥的隱形眼鏡……

凌晨四點，我們偷偷摸摸回到Bar仔店巷口，藏在一台小貨車後面，觀察門口動靜。……店門是關著的，不過這種店到了晚上，店門通常就是關起來的，比較不那麼明目張膽，反正想進來的人自然進得來。

雖然我們也是想進去的人，偏偏就是不敢進去。都說好賭一把的，山哥的腳也跟我們一樣，被強力膠黏在地板上，一步也動不了。這時岳乘又沉不住氣了：「走啦！進去啦！看見袋子拿了就跑，沒看見袋子也一樣立刻衝出來。……」

岳乘捻捻嘴上的八字鬍，我忍不住又在空蕩的街頭大笑，因為這是剛剛我們翻出化妝箱裡的道具，精心細黏的各種「易容」招數之一，例如山哥拿掉眼鏡，在前額刷了一點白髮，兩頰畫上一點陰影，讓臉看來更削瘦，衣服也換成岳乘的外套反穿，讓人完全認不出是剛剛的呆哭學生。至於岳乘，除了黏上小鬍子以外，先穿三件大號的社服在裡面，外面套上我的外套，一樣反穿偽裝胖子。不過岳乘的頭髮很短，不好換色，所以讓他戴一頂連假髮的棒球帽，同時再戴上一堆戒指與項鍊，黑暗中看起來就像個留長髮的龐克族，這可是用盡我們生平所學--化妝課裡的各項技巧，所得到的「改裝又不致太過醒目」的成果，因為平日我們上場化的可都是姹紫嫣紅、大開大闔的舞台妝，而且學過很多老妝、傷口妝的「特殊化妝」技巧，可惜此番實境演練卻百般用不上，當然也不可能拍成定妝照，貼在社團鏡子上面。而我本來要求把岳乘打扮成女性，但岳乘堅持不肯屈服，山哥也說女生在賭博電玩店反而太過醒目，所以饒過了他。至於我的化妝呢？討論的結果是，剛剛三個人，現在又三個人進去，再怎麼化成灰也會被認出來的，所以兩個人進去比較剛好。同時，我們總要有個人在外頭接應吧，萬一遇到警察臨檢之類的情況，外表正常的人正好可以代表出來發言，所以我的裝扮只有戴上眼鏡，換穿山哥的防風外套而已。

當然，要不是經過這樣的打扮過程讓人發噱，我們的腳可能已經黏在活動中心，壓根到不了這裡。有了邊取笑、邊改裝的過程，大家的緊張情緒也都卸下，也越來越覺有信心的前進，所以才到得了這裡。

「不然我先進去，你們在這裡等。」岳乘說完就往前走，我看著他過街，一個留著小八字鬍、長髮、戴一頂棒球帽、滿手戒指及一身墜鍊的胖子，怎麼看都不像兩個鐘頭前的岳乘，反而像是個剛從地下舞廳跳完晚場出來，沒搞頭只好跑來打賭博電玩的輟學生。看來應該沒問題，他自己也頗自信，可以大晃老闆一招，所以雖然有點擔心，也沒阻止他一人前去。遠遠的看著他開了門，進去，順手帶上門……

空盪的活動中心不斷傳來「我的袋子呢？」「我的袋子呢？」......忽左忽右的恐懼迴聲。我問山哥「真的有帶袋子去店裡嗎？」山哥點點頭，岳乘也跟著追加證明，說山哥一進門就把袋子放在隔壁椅子上，後來他自己要坐椅子，於是把袋子放在機臺下面內凹的隱蔽空間裡，剛剛大家離開的匆忙，就把袋子給忘在店裡了。

真是晴天霹靂「連發」不斷！難道我們竟要回賭博電玩店裡去「自投羅網」嗎？......不行！我們絕對不能再回去，因為電玩店門口顯而易見地寫著四個大字---「死路一條」。我趕緊問山哥袋子裡頭到底都有些什麼？如果沒有貴重物品或姓名系級的話，留給老闆就算了。山哥語氣輕緩的說：「裡面都是書，記得是兩本原文書加明天到期要還市立圖書館的幾本金庸小說。」幸好！裡面只有書，書最不值錢了！丟了再買就可以了，而且原文書就算再貴，也沒比三條小命值錢吧。事情當然沒這麼簡單，山哥接著捶頭撼胸懊惱的說：「倚天屠龍記圍攻光明頂那裡，夾了我的借書證！......」

市立圖書館的借書證？這簡直就是「自首」嘛！因為借書證上面登記有學校、系級、姓名還附照片，也就是對方可以輕易從借書證裡，找到所有資料，然後到學校輕鬆愉快，躺著堵我們。動作快一點的話，搞不好還來得及還書。......還書？我在想什麼？這是攸關性命的一刻哪！

三人正襟危坐，收拾笑容，立刻開會。本次緊急會議的主題是：「我們應不應該回Bar仔店奪回山哥的借書證？」

贊成的人提出對方應非好讀書之人，不太可能會一本一本打開來看，最多就是打開袋子前後翻翻，找不到任何值錢或記載資料的東西，然後就會放在櫃檯或丟掉。而且裡面是市立圖書館的書，也沒有任何可以查到學校系級的文字，所以應該是非常安全的。「那原文書裡有任何名字或系級嗎？」山哥說因為他上完課就會把書賣給學弟，所以很細心的保持書的整潔，連重點都沒劃過。嗯，看起來好像是安全無虞了，不過持反對意見的人認為，找不到資料的時候，任何人都會把每本書翻翻看是否有夾紙條之類的有用訊息，所以老闆發現山哥的借書證，只是早晚的問題。這時，持贊成意見的人，接下來簡稱為「正方」，又有意見了：

正方一辯（岳乘）發言：袋子是黑色的，又放在隱密的地方，一定要到第二天早上打掃的時候才可能發現。而且現在回去，他們一定沒有料到，正是「出其不意、攻其不備」，所以我方堅持我們應該回去。

反方一辯（我）發言：老闆整理完收銀機以後，會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？百分之百會到山哥剛剛坐的機台把機器reset，這時候當然會發現山哥的袋子，搞不好現在已經對著山哥的借書證在奸笑了，所以我方堅持我們不應該回去。

正方二辯（還是岳乘）質詢：剛剛對方辯友說老闆整理完收銀機以後會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機器reset，而且說是「百分之百」，這是完全沒有事實根據的臆測。老闆很有可能因為緊張而尿急跑去上廁所，畢竟這是人之常情，機率至少有30%。老闆也很有可能忙著打電話叫人在街上巡邏，看看是否有機會堵到我們？機率也不小吧？加上借書證藏在書裡面，書藏在袋子裡，袋子又藏在機檯下隱蔽處，因此對方辯友所說的百分之百依我看來，機率大概只有20%，也就是說，老闆現在就發現山哥學生證的機率相當相當的低，因此，我方堅持我們應該回去。

反方二辯（還是我）質詢：對方辯友的質詢聽起來言之鑿鑿，不過卻是漏洞百出、一派胡言。因為您忽略了這個事件議題的本質，也就是我們該不該回去取回袋子？這當中的必要條件只有一個：「老闆未發現借書證」、「老闆未發現借書證」（重複關鍵字詞作為強調），也就是發現借書證的機率是零的情形下，我們才有回去的可能。如果照對方辯友所說的機率是20%或更低的情況，那總結的說仍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，因此，我方的結論依舊是，我們不該回去。

這時候經常在學校辯論比賽擔任裁判的山哥藉著酒膽，出來做了言簡意駭的講評：

「伸頭也是一刀，縮頭也是一刀，不如就去賭賭看吧！」

山哥都開口要賭一把了，我們也只好摸摸鼻子，結束這場勢均力敵的辯論。都怪我們參加太多社團了，每個地方學點皮毛就上場，如果當晚辯贏了山哥與岳乘，不要回賭博電玩店的話，山哥戒賭的結局也不會這麼淒慘吧。

在這張印表紙的上方，印著小字的「工業工程管理學系」，大家都理所當然的忽略了這行字，可是本系早就已經改名了啊。我入學的時候，就已經改為「工業管理學系」了。因為「工業工程管理學系」一般簡稱為「工工系」，跟「公公」同音，非常難聽。忍辱負重了許久，終於在前年通過更改系名為「工業管理學系」，簡稱「工管系」。當然校內有些地方一時沒全改過來，多數的外系學長也還是會提到「工工系」。不過，那是外人才會這麼說，我們自己系上同仇敵愾，絕口不提「工工系」，所以如果有人在印表紙上印著「工業工程管理學系」，那一定不是本系的人，因為，一個人不會放任自己成為「公公」的！更何況這個人是個「男人」。

想通後告訴大家，死黨們都覺得很有道理，不過這已經不干我的事，一切徒留惆悵罷了。

難得一天起床去上「行銷管理」的「早課」，門口卻貼著一張更改上課地點的通知，糟了，竟然要去商學院大樓的視聽教室。腦子裡馬上回想Yo的課表，沒問題，今天早上Yo不會進系館，於是放心的跟同學們騎機車前進商學院停車場，把車藏在隱蔽的角落。下車後，看著大家因為要到女生較多的商學院，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，我則趕緊壓低棒球帽，跟在同學後面找掩護，同時還要擔心這群白目的爛咖，會不會到Yo的系館大喊我的名字？果真如此，我大概就會落荒而逃吧。幸好刻意低調相當有用，同學們走馬看花逛著大觀園，完全沒瞎起鬨。邊走邊看著周遭的花花草草，之前曾經一天到晚都在這裡鬼混，這一個多月沒來，觸景傷情得緊。說心裡不難過是騙人的，只是現在的情緒「緊張」多過悲傷，因為當真碰到Yo的時候，還不知要怎麼面對呢。

上完90分鐘的課，「優勢行銷」、「產品力」之類的名詞，塞滿我的筆記內頁，當然在這種情況下，上課的內容只進得了眼簾、進得了耳朵，但完全沒進駐大腦細胞的任何一處。因為它們通常進來的時間只在考前那個晚上，考完就會煙消雲散，不留痕跡，像得了失憶症一樣。

下課時，其他教室裡的學生都還在上課，因此也不擔心會有Yo的同學撞見之類的窘境。不過，走到機車旁邊，遠遠看到座墊夾著一張紙，立刻讓我心驚膽跳。走近機車抽起來一看，果然是Yo斜斜瘦瘦的筆跡，上面用鉛筆寫著：『許多事「逃」與「避」都不是辦法』。唉，我也知道啊，你也不需強調「逃避」二字吧，難道我能跟妳說出實話嗎，難道我可以說：「其實我們分手的主要原因是害我拉肚子的那碗綜合冰！」這種話嗎？沒有人會相信吧，這是那種邊說會邊笑出來的宇宙爛藉口。我自己聽起來都像是「瞎掰」的，能上得了檯面嗎？

於是，我手裡又多了一張紙。我把兩張紙放在一起裝進袋子裡，跨上機車。唉，這麼早也不能去吃午飯，到底要去哪裡排遣這些懊惱與苦悶呢？不對，我忽然警覺到，Yo會不會就在附近？或甚至就躲在哪棟樓的窗戶裡看著我？想到這點，我趕緊回頭，假裝跟同學說話，順便偷瞄四周的建築物，不過，什麼也看不見啊？Yo應該不知道我是來上課的（因為這麼早起來上課是天方夜譚一類的奇幻故事）。那會認為我是來找她的嗎？更不可能，因為我知道她這學期的課表，她現在沒課。所以我們真的是在此「巧遇」囉？大概如此吧，只有機率很低的巧合，才有可能發生這種事。看來我真的是在「躲」她，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正在躲Yo。躲什麼呢？或著這只是我跟女友分手之後的習慣動作？我傻傻的在夏天進入同學戲稱的「冬眠期」（因為前面兩個女友都是在寒假之前分手的，整個冬天都是自己一個人過日子，像冬眠一樣）。最後我決定不管了，現在是九點四十，學校麥當勞到十點半前都還供應早餐，就自己一個人去喝咖啡吧。

買好早餐趕緊潛入地下室找座位，就在最裡面最靠近廁所的角落找空位坐下。因為這個座位是整個麥當勞裡最「安全」的地方，我可以清楚看見下樓來的人，而且會有足夠的時間，將桌上的東西掃進袋子裡，然後往廁所後面的安全門從容溜走。於是，加完奶精與半包糖，我從袋子裡拿出小說，準備悠閒地邊喝咖啡邊看書，但是，心裡一直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。是放記找錢嗎？摸摸口袋看看。是蘋果派有問題嗎？拿起來聞聞看。啊，我想起來了，下午要用的書忘了帶，等會要先回宿舍一趟……咦？我發現了，原來是隔壁桌上的鉛筆盒很面熟，很像Yo用的鉛筆盒，等等，我看著打開的鉛筆盒，這，這真的是Yo的鉛筆盒啊，天哪！

還來不及把東西掃進袋中，女生廁所裡的人就出來了，四目對望，兩人都睜大了眼睛，這不是Yo是誰？我們竟會在此時此地碰面！

混帳！光顧著寫這些風花雪月，完全忘記山哥跟岳乘了！

我豈是這種見色忘友的泛泛之輩，要知道眼前的情況我們可是暫居上風，假槍一丟，就要趁機繞跑了啊。

於是我從地上的收銀機抽了一千元，拉起山哥跟岳乘，告訴老闆一句：「我只拿一千，現在兩不相欠！」把槍一丟，出門上車就騎走了，回頭看看店門口，老闆跟小混混並沒有追出來的跡象，我們一路不敢稍停，先回到社上再說。

騎了一個世紀之久，終於到了活動中心大樓旁的停車場，四肢僵硬，差點下不了車，好不容易停好機車，開門進了社團，馬上從密櫃裡倒了三杯岳乘珍藏的XO來壓壓驚。一直到灼燒的酒精順食道流進腹中後，大家才恢復神智，擺脫剛剛的夢靨。這時，山哥也終於開口說話了：「剛剛真是驚險，我們差點就要葛屁了……」（葛屁是他的口頭禪，一直到現在都是），不過他看看四周，摸摸口袋，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突然山哥臉色一變，大聲的說：「我的袋子呢？」

問的好啊，果然是專心看書的好青年！那各位還記得我們今天的主題嗎？

是嘛！人生在世，「忘」過數不清的事，忘了上課時間、忘了老婆生日、忘了去轉帳、忘了接小孩……這輩子忘記的事如果通通記錄下來，至少有一萬件以上。但是怎麼說都不能忘記今天最重要的那件事：「戒賭」！因為這關係著兩個有為青年將來是否會對社會有貢獻、會成為「名師」與「名醫」的過程。喔，先把結局說出來了嗎？不該先說的，因為如此一來，情節就會變成「流氓教授」那類的勵志小說。所以我只要提及荒唐的上冊「流氓」章即可，下冊就留白吧。

什麼，我又在顧左右而言他啊？好吧，丟臉就丟臉吧，反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，當事人恐怕早已忘光，而如果岳乘沒有喚起那晚發生的事件，我的往事恐怕也不復記憶了吧。

Yo男友亮完槍之後，像包香蕉一樣，又將手槍裹上報紙，收進小綿羊前面的置物箱，然後繼續告訴我他和Yo的故事，可是我實在是坐不住了，只好一直假裝「有蚊子」的拍腳拍個不停，因為不做一些動作，就掩飾不住我「坐立難安」的樣子。好不容易Yo男友說完了一切，證明他才是適合Yo的最佳人選後，他開口說出心願了：「所以我希望你現在可以幫我一個忙，不要跟Yo繼續下去了……」，我很爽快的點點頭，完全無條件的答應。他嚇了一跳，因為他說的很靦腆，我回答的卻很乾脆，他繼續說：「如果可以的話，希望你現在就打電話給Yo，告訴他你們之間已經結束了，你不會再打電話給他。」他越說越小聲，完全不像剛剛拿槍出來時那種壯膽後興奮的聲音。這倒是有點為難，要我當面跟Yo說分手，打死我也辦不到啊！可是，我瘋狂開著Party的腸胃正在呼喚我：「答應他吧，答應他吧，難道你想拉在褲子裡嗎，前面不遠處就有一個加油站，讓我們到那裡盡情宣洩吧！答應他吧！……」我一點都不想繼續坐在這裡，所以咬著牙，很痛苦的點點頭，看起來完全是一副「專情男子」不忍分手的模樣。

騎樓下就是一具公用電話，看來這也是他的計畫之一。我夾著屁股難過地慢慢走向電話，他則早一步拿起話筒，投下零錢，撥了Yo家電話號碼，接通之後，他說：「叫你姊姊來聽電話」，然後把話筒交給我，是Yo的聲音：

「你們談完了嗎？」

「對！」

「然後呢？」

我忍著「滿腹」的辛酸，難過的說：「我看我們以後就不要見面了。」

「為什麼？他現在是不是在你旁邊？」

「沒有，他已經走了。」我看看就在身邊盯著看的Yo男友，「他說得很可憐，我想他真的很愛你。」

Yo生氣的吼著：「我難道不能自己選擇嗎？為什麼要由你們兩個來決定？」

「我真的很難過……」現在的我是真的很難過、非常難過，甚至到了痛苦的地步……。

「難道我們在一起這一個多月都是白過的？」

我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如果是現在，臉皮已如銅牆鐵壁般顛撲不破的我，只要如實說出肚子真的很痛，麻煩等我一下，所有一切的劇情發展，都等我五分鐘以後從加油站廁所出來再繼續演可不可以？但是，當時太年輕了，臉皮薄得像紙，說出這種話的同時，就會變成拿青龍郾月刀的關雲長臉，而且會燒燒地燙人……。

「這一個多月當然不是白過的，我也真的很愛你，可是聽完他的故事以後……」我咬牙用力的說：「我真的沒辦法拒絕他，這陣子我們都不要再見面吧！就這樣了」說完，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，反而覺得肚臍以下、大腿以上的部份，因為用力過多，已經逐漸不屬於我的身體了。分手已經夠難過了，體內的壓力更大，只要再多呆一分鐘，我恐怕就會因大爆炸而四分五裂。於是我慢慢走回車子旁邊，用盡最後一絲力量，強忍著跨上機車座位，發動引擎，向Yo男友一揮手，從騎樓裡迴轉到大馬路上，猛催油門離去，當然，不到幾百公尺，我就熄火，飛奔進加油站廁所了。鬆了一口氣，真是鬆了好長的一口氣，我終於保住了男人的面子，以後打死我都不吃那家冰店的綜合冰了。

隔天吃過晚飯，就到社上排戲了。導演看到我嚇了一跳，從來沒看過我這麼早到社上來，「吵架啦？分手啦？」眾人問個不停，我笑而不答，拿著修改過後的滾燙劇本，專心背著我的台詞。第二天排戲早到還有人問，第三天、第四天大家就習以為常，不再多嘴了。我也堅守著男子漢的承諾，完全不打電話給Yo，每天排完戲後，就跟著山哥到賭博電玩店拗檯子（岳乘此時還在南陽街的補習班鬼混，尚未入學。）直到吃完宵夜才回宿舍。就這麼過了一個月，雖說同在一個校園裡，不過系別有差，生態作息都不同，除非Yo真的到系館或宿舍來堵我，否則一年到頭見不著面，也不是件困難的事。輾轉傳來的消息說Yo男友不斷跟Yo洗腦，說我在學校對某某始亂終棄，對某某又避不見面……反正儘是一些編派我的壞話，聽聽也就過去了，可是消息來源說這一切都是我「同系的學長」調查到的。這就怪了，如果真是我的學長，就不該會有傳聞啊？又不是幾百人的大系，自己學弟的事難道還不清楚？跟幾個系上死黨討論以後，決定拿出那張皺巴巴的電腦報表紙，去問問當時本系最高電腦指導教官，也就是個人擁有三台當時最新最頂級286電腦的翁學長，讓他瞧瞧是否能看出端倪？

敲門表明來意後，學長開了好幾道鎖才讓我進門，之前只聽同學說過這個宿舍裡的「聖地」，實際進來才發現比想像中的「戰情室」小上許多，廢話，這跟我的宿舍還不是一樣大的地方。學長跟我要過那張紙，左看右看，還去拿了放大鏡，又拿了工程尺過來量，然後對著燈光看了一下，很專業的說：「我確定這不是我們系上的印表機印出來的！」真的嗎？果然是高手，一眼就看出來，我很外行膽怯的問：「從哪裡可以看得出來？」，學長說因為系上接印表機的電腦只有兩台，都是他負責設定的，不論程式、磁碟機或各種耗材，都是他親自擬定的採購規格，所以，他拿著這張印表紙指給我看，然後再指指他宿舍裡的印表機，兩相比較之下，連我這個當時是電腦大外行的人，也看出來了，因為，印表紙的「顏色」根本就不一樣！......我們系上跟學長用的都是公家機關大量採購的「純白色」印表紙，而這張紙是一般店裡會賣的「綠白相間」印表紙，除了他因為教學之便買了印表機以外，系上的學長學姊，沒人家裡有當時一台要好幾萬的點陣印表機，甚至連有286電腦的人都屈指可數，大家也都是帶磁片過來向他借印表機列印。所以，這張紙「肯定」並非出自本系，也就是說，Yo男友在說謊了。

謝完學長之後，我把消息帶到還在猜測到底是哪個學長說我壞話的死黨身邊，原本他們已經將嫌犯鎖定到剩下一位最可能的學長，聽我一說完結果，大家又洩了氣。

而就在這個時候，Yo男友突然如背台詞般的問我：「你知道我為什麼敢叫他們走嗎？」我搖搖頭，他繼續說：「我不知道你會是個什麼樣的人，所以我傢伙早就準備好了，如果你假肖，我就拿出來讓你知道厲害。」說著他就把小綿羊前面的置物箱打開，裡面很擠的放著一包報紙裹著的東西，他先回頭左右看看是否有人？確定沒人後，他就從報紙裡拿出這把銀色的白朗寧說：「這個是點四五的，打在你身上，10分鐘沒到急診室，就拜拜了」，而這也就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拿槍對著我的經過。

事後找過對軍武有興趣，常到萬年模型店鬼混的同學問過詳情，也在手上把玩過質量體積1:1的真槍模型，實在是太逼真了。鋼型的冷與槍柄紋路、槍身重量，都讓人覺得彷彿稍一不慎就會走火，所以，確實也搞不清楚當初Yo男友拿的那把，到底是真槍假槍？

回到岳乘，他還在地上揉著自己的肩膀，瘦子晃著槍，繼續向我們挑釁，對著我說：「你呢，你說多少？」好漢不吃眼前虧，如果我堅持說兩萬，大概也是被扁倒地上，然後繼續問山哥吧。所以，我們沒有什麼籌碼，而他手上有槍，背後還有一個兇神，正在摩拳擦掌。我心神一定，面對這種關頭，說什麼也要把面子要回來，也就是我腦袋空白型的「一時衝動」又出現了，我告訴他：「1000就1000，可是你要讓他打回來！」我指指岳乘。瘦子聽了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：「你說什麼？有種再說一次。」我伸手把岳乘扶起來壯膽：「你打人就是不對，看我們是學生好欺侮嗎？」其實我希望山哥可以站起來的，因為他是我們三人當中個子最高的，如果他站起來，矮瘦子未必會這麼理直氣壯，因為他要抬頭來看，當下就矮了一截，氣勢必然減個三分。而且，我想一般在外面混的，也不會說開槍就開槍吧，更何況是對付幾個手無寸鐵的學生。所以要打，就來吧；要嚇人，拿槍頂著我們的頭再說吧。他可能確實有點嚇到，把槍握緊了些，鎮定一下，然後……啪的一聲，完全讓人措手不及，他又給了岳乘一記重手！才剛掙扎爬起來的岳乘，馬上又在我手中癱軟下去。怎麼會這樣，挑釁的人是我啊，岳乘，學長又害了你啊！

看著岳乘，再看看瘦子，我立刻做了與圍事混混接敵時，最不該做的一件事，也就是用眼睛瞪他。我努力、用力地瞪著他，好像平常劇場暖身所做的「互瞪」或「盯香」訓練遊戲，絕不離開對方的眼睛。雖然這種作法於事無補，不過對於不常打架的人而言，確實很容易犯下這種錯誤。

瘦子說：「你青（瞪）什洨？」接著就拿槍往我敲過來，我本能的伸手架住他（痛啊！），然後很戲劇化的伸出另一隻手，搶槍。

現在回想，膽子真的是太大了，只是覺得應該制得住這個矮子。三對二，就算加上老闆三對三，只要沒有傢伙，應該也跑得掉吧，頂多以後不要來這一帶，老闆又沒有損失，應該也不可能到每個學校門口等著堵我們吧。

我劃大圈凹他的手臂，兩手都握到槍了，一旁的胖子馬上過來幫忙。胖子應該也嚇到了，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，想要拉開我。靈活的岳乘，不顧手臂上的疼痛，用坐在地上的腳，猛力踹瘦子的小腿，瘦子立刻腳軟跪下來，岳乘撲上來用膝蓋壓著他，使勁的猛揍瘦子的臉。這時我還跟胖子僵持著，不過我已經握緊了槍，所以我一壓身體，左腳抵住胖子的腳，左肩向前一甩，緊握我手的胖子，就被一個「大外割」給拋撞到櫃檯，胖胖的頭，結實撞在大理石櫃檯上的收銀機，發出「孔」一聲清脆的撞擊聲，然後「嘩」一聲，收銀機掉落下來，零錢灑了一地。

我手上緊握著槍，時機正好，我低頭看一下保險的位置，用拇指扳開，然後石破天驚的對著天花板的輕鋼架，扣下板機。

那個畫面一定非常「電影海報」的滑稽，因為一個臉龐稚氣未脫的十九歲大學生，雙手握槍朝天，對準斜前方的灑水器，顫抖的用食指扣著板機。加上旁邊有三個人躺在地上，老闆也蹲在地上撿錢，山哥兩眼空空呆坐椅上看我，剛剛兩個沒正義感的賭客，半躲半逃地向門外移動，大家都在等待槍聲。

我只覺得手槍拿起來很重很重，不過這個時候，確實需要「震撼」一下，來拯救我們的危機。

喀，槍管沒反應，連撞針移動的聲音也沒有，媽的，根本就是假槍！

難道你認為有可能是真槍嗎？如果是真槍的話，我便不可能坐在這裡寫下這場經過了。

讓我們來想像一下：槍聲一響，大家驚坐在地上不敢動，我拿槍對著勞來哈台兩個混混，叫岳乘扶起山哥往外走，然後叫老闆拿出我們應得的兩萬元，老闆乖乖的拿出來，我把錢收進口袋，走到外面，一邊拿槍對著門口，一邊發動機車騎走。這時老闆拿筆抄下我們的車號。......我們不敢把槍帶回去，路上討論半天，決定把槍丟進河裡，內心不安地回宿舍睡覺。

第二天公務員上班的八點一到，老闆通報的車號被找到了，然後查到了我的地址和電話，然後再藉由名字查到我們念哪個大學。接著找認識本校學生的人，幫忙查到我們的系級、活動地點，然後到門口來堵我們。只要堵到一個，另外兩個一定會在毒打之後被招出來，接著就是「不死也半條命」的黑幫電影過程，最後，可能「故事」就沒了，因為這種事也無法報案，報案可能對我們更不利，整個逼老闆拿錢給我們的事件，看起來就像「持槍搶劫」！

所以，我手上拿的當然是一把「假槍」！

這時，好打聽的人可能又會說了：「那Yo呢？那把槍應該也是假的吧？喂！最後你到底有沒有跟Yo在一起啊？他男友會就這樣放過你嗎？」

到了一家打烊的咖啡廳騎樓，他停下車，我也跟著在旁邊停了車，腦袋裡面空空的，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。面對一個跟我一樣深愛著Yo的男人，不是應該握握手，拍拍肩膀，很熱絡的「英雄惜英雄」嗎？怎麼從來沒人這麼想過「情敵」的定義？我們不就是像Fan Club一樣，對某人某物熱烈喜愛，一起在網站留言討論，甚至約出來聊天呢？

當然，現實情況絕非如此，大家都喏喏地等對方開口，Yo男友先開口了：「抽煙嗎？」，隨即遞出一管煙。平常不抽煙的我，這時當然要很江湖地接過來，裝模作樣一下。我先把騎車戴的「耍帥用」方形無度數平光眼鏡拿下來，摺好放進上衣口袋，可是，很不爭氣的，竟然沒放好，而讓眼鏡從身上掉了下來。……真慘，還沒開始談判就出了個糗，感覺上好像我因害怕手不穩掉了下來，沒有，真的沒有，就算要害怕也還不是時候。於是我只好很認真的當做不小心掉的，彎腰下來撿眼鏡。可是，更不爭氣的，我褲頭的鈕扣，竟然在這個時候繃掉了。那個年代天天練舞排戲的我並不是胖子，只不過當天剛好穿了所有褲子中最緊的一件，晚餐又吃得很飽，接Yo時又陪她吃了冰，所以才發生這種慘劇……我撿完眼鏡再撿扣子，幸好是在車子另一側，繃掉的聲音不大、彈的也不遠，所以對方應該沒發現。

撿完東西坐好，伸手接過了煙，點上火，還好煙沒有很嗆，我敢吸進去，不過還是一陣天旋地轉、朦朧迷離，這時，有點模糊的Yo男友開口說話了：

「你果然長得很帥！」，這竟然是談判的第一句話！看來是要先禮後兵了。

「你不覺得這樣搶走別人的女朋友很不夠意思？」，將軍！

我說：「Yo告訴我你們已經分手了？」

「沒有，我從來沒說過分手，從我第一天認識她到現在，我從來沒跟她說過分手，……」

接下來Yo男友激動的說著他們兩個的過去，從三年前打工認識、兩年前開始交往、一個多月前說要暫時離開冷靜一下，一直說到這幾天他茶飯不想、天天蹺課、一天抽三包煙……，說完以後，唉，我只能安慰的說：「對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......」。說也奇怪，全部說完以後，他好像變得冷靜了，抬起頭輕描淡寫的問我：「你們兩個進展到怎麼樣？幾壘了？」

我的媽呀，這種問題叫人怎麼回答？那個年代雖然都是純純的愛居多，但畢竟我們也滿18了啊，說少了你不信，說多了你會發瘋吧！我說：「這個不方便回答吧！」Yo男友不死心的追問：「做過了嗎？」，唉！我們都知道「善意的謊言」在此是必要的，不光是對我目前的情勢好，對還深愛Yo且快要失去 Yo的他，也算是一種安慰吧。所以不等他一壘一壘問，我就說：「只牽過手，而且是上個禮拜才牽的手，今天是第四天。」我是經常上台演出的人，這點演技還難不倒我。「真的？」「當然是真的，這種事我沒必要騙你，你可以去問Yo」，因為我相信冰雪聰明的Yo，也會如此告訴他的。

他滿意的點點頭，揮手叫對街的兩個壯漢，兩人立刻發動引擎騎過來，改裝的排氣管發出刺耳的轟隆聲，第一個人立刻下來說：「現在要按怎？」，兩人手上都拿著報紙卷著上粗下窄的長傢伙，一眼望知是球棒鐵棍一類，Yo男友說：「現在沒事了，你們先去老地方等我」，看來他已經胸有成竹，知道我是個斯文人，沒有什麼動手的必要，不然就是他認定自己一個人可以放倒我，不需幫手。我想這場談判從此陷入低潮了，又要開始聽對方說故事。雖然我很同情他，不過我的肚子已經在抗議了，因為剛剛吃太飽又吃冰，現在肚子裡正在「翻江倒海、興風作浪」個不停，眼見就快要守不住放屁的關卡了。不行，說什麼都要忍住，因為這種行為像是嚇得「屁滾尿流」，被知道就慘了，怎麼解釋也沒人相信的，說不定一輩子都會遇到認識的人，白目地重複提著這件事。

我的臉色必然很難看，不過恰好可以裝成是我很「為難」的表情，天曉得，我的屁股實在已經快爆炸了。

算算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，當然，對於今晚的事件來說，不過是半年前的事，所以我一看到槍，除了恐懼之外，其實是帶著很厭煩的「又來了」這種惱怒情緒。

那次的事件，跟上一任的女友有關，整起事件簡單的說：是在跟前任女友的「前男友」談判的過程裡所看到的，對方亮出來的傢伙。

當然我的感情生活並不是這個故事的重點，所以簡短說明一下就好，免得大家因為受到愛情故事的唯美氛圍所惑，潸潸落淚同時，忘記了我們今晚的使命所在—也就是要讓山哥與岳乘「戒賭」！好吧，大家都記得就好，我繼續說吧。

跟Yo交往的時候，Yo告訴我正在跟男友分手中，雙方約定好一個月不見面，可以各自交往新的對象，沒想到對方認為這只是女友一時怒氣，過了就好，因此一點不以為意，還耍帥的不守一週一通問候電話的約定，連續幾週都沒打電話給Yo。剛好我在這個時刻出現了，於是跟Yo熱戀的情意沖昏了頭，完全忘記她身後還有男友等待的這件事。一個月過後，Yo男友打電話來，Yo說已經交往了新男友，她男友頓時發狂，要追查出我是誰？當然這一切Yo都瞞著我。直到有天晚上載Yo回家的時候，她突然告訴我：「今天你回宿舍的時候，他會在門口等你。」Yo的男友對我來說是一張白紙，完全不知對方高矮，只知道不是本校的，反正宿舍是我的地盤，難道還會發生什麼意外嗎？

我也耍帥地正常回宿舍，一進房間，同住的外系學長馬上遞來一張紙條說：「有個長得很黑的人，留了一封信給你，他在門口等了你一個晚上……是來尋仇的嗎？還是你的遠房親戚？」「去，開什麼玩笑！」我拿過這張紙，上面寫著：

「學弟，你沒料到你的女友，就是我朋友的女友吧！你搶人家的女友，不是什麼好漢做的事，身為同系的學長，為你感到非常可恥，如果你再這樣下去，就別怪我們不客氣！」

底下署名了科系、而且是用當時最新的科技，也就是電腦點陣報表印出來的一張紙。

這是什麼情況？當然，首先要釐清，到底說的是哪個女友？是指Yo前一任或是Yo呢？Yo說他今天會來，應該就是指Yo囉？可是，為什麼還牽扯一個學長呢？百思不得其解，不管他，先收起來，等會兒電話裡再問Yo吧。洗完澡拿著大把零錢，到宿舍外面公用電話區排隊，大家都是熟面孔，會在晚上打電話的就是這幾個，當然，排我後面的人會自動排到其他隊伍，因為我在熱戀中，特別長舌。換成別人，我們也會自動讓位，這就是基本的宿舍電話禮節。

Yo妹妹接的：「我姐姐請你過五分鐘再打來，她現在電話中。」

我讓出電話，隔壁的問我：「吵架了？」，我說：「早分手了，我剛剛是打電話給我媽要錢，等會兒還要叫披薩……」他點點頭，看他拿著話筒，根本也沒聽懂我在說什麼話吧。過了五分鐘，打過去是Yo接的電話，我把晚上回宿舍看到紙條的事跟她說了，她卻說她已經知道了，她也知道我學長的事，剛剛就是我「學長」打另一線電話給她，「什麼學長？他有說叫什麼名字嗎？」「沒有，不過我確定他是你學長，因為他知道你所有的事，他也都告訴我了，……他知道你唸什麼科系？住哪間宿舍？也知道你常常蹺課，也知道話劇社的事，所以他應該是你的學長，因為這些事我都沒跟他說過！」……學長？算了，一時半刻也不知是真是假，「那你相信他囉？」我問Yo，「我現在誰都不相信，有沒有這些事我都無所謂......」這個時候話筒裡傳來插播的聲音，「你明天晚上來接我再說好了」，說完Yo就掛上電話。所有的愛情都是如此，稍微的疑惑，便種下日後分手的因果。隔天晚上接Yo，吃完冰後，她說想要直接回家，因為前男友會在家門口堵我，她不願看到我們為她起衝突，所以希望我們可以錯開……

一路上無言，到了Yo家附近的時候，Yo說她想先下車，因為怕他提早在門口等。

目送Yo走進巷子裡，我百感交集，Yo男友不肯分手，Yo則是怕說分手那種人（事後證明真是如此），她回到前男友身邊就得跟我說分手，奔向我的懷抱就要對前男友說抱歉，這點我當然懂，因為，……我也是說不出分手，不肯先當壞人的那種爛咖啊！就在Yo轉進她家那條巷子時，我一時衝動，就把機車騎向她，要繞過她身邊，搶先一步到她家門口。如果看到她男友，我就……我到底在想什麼？真的要為難Yo嗎？千鈞一髮之際，我在前一條巷口左轉，跟Yo家巷子平行的騎著機車，可是，很矛盾的，馬上我就有了想再看Yo一眼的衝動，於是又在路口轉彎，再轉進Yo家的巷子裡一看，「沒人啊」，沒人站在Yo家樓下！Yo看著迎面騎過來的我，沒有說話，我對她說一句：「沒人啊，我先回去囉！」，突然，後面馬上傳來機車引擎聲，一輛小綿羊，很急很用力的按著改裝過的喇叭，氣呼呼的衝到我面前把我攔下來：「有空可以談談嗎？你應該知道我是誰？」，這麼著，是要「談判」囉？不料，後面又衝出來另外兩台小綿羊，我當場被包圍了！

Yo男友跟後面兩輛機車上的壯漢說：「我先跟他談，沒談攏你們再過來！」於是他指了前面叫我跟著，後面有兩台車押著，我不去也不行。

「跳電！」，老闆馬上說了這句話！非常輕描淡寫的一句話，好像是經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，那麼的一派輕鬆。

「跳電？」，你他媽就在我們中了「三七連線」的時候跳電，100倍耶！山哥嚇呆了，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就這麼離他而去，一個大男人頓時就哇啦哇啦哭了起來。岳乘雖然也有點呆，不過山哥一哭他就醒了，馬上跟老闆說：「老闆，我們三七連線耶！……這個要怎麼算？……」老闆有點不相信的跑過來看，一臉狐疑的樣子：「真的嗎？」我們三人點頭如搗蒜，像是賣麻糬的電動機器人，不停地點著頭：「真的真的，沒騙你」，老闆說：「你們押多少？」岳乘說「200元！」，老闆瞪大了眼睛，隨即鎮定下來，用身為老闆的職業口吻說：「各位同學（老闆一眼就看出我們是學生），今天不是我不相信你們」他抽了一口煙，慢慢吐出來，「一次押200然後中三七連線，這是不太可能的事啦……」然後他又抽一口煙，再度慢慢吐出來，好像要表演吐煙圈的樣子，把偏紫的白煙末端又吸了回去，繼續說道：「我看你們是學生，也不要說我為難你們，你們剛剛一共換了500，現在我加一倍給你們，1000元，剛剛輸的贏的真的假的我都不管，反正1000元已經比你們的本錢多一倍了！……其他兩位也一樣，剛剛你們換了多少錢，本店加一倍還給各位……」旁邊另外兩個也在打bar的人，聽到老闆的話之後，看起來非常高興，因為老闆說出來的話，是那麼地合情合理，……放屁！剛剛根本就是老闆把電源關掉再重開的，他看我們是學生好欺侮，所以在我們中「三七連線」的時候，就在櫃檯下方的按鈕動手腳，他一定相信我們沒輒，動不了他。

我按耐不下這口氣：「老闆，1000元跟兩萬元差很多倍耶，你們不是有監視器嗎？（我指指後面輕鋼架上，正對著現場的閉路電視）三七連線的畫面一定很清楚，你調出來看就知道我們沒騙你啊……」，我把眼光看向那兩個在場玩的賭友，尋求群眾的同意眼光，沒想這兩個人把眼神渙散到空氣之中，當做沒聽到的回過頭去面對機台，完全不敢多事！於是，老闆更理直氣壯了：「我們的監視器只有監視，沒有錄影，所以也沒有錄影帶可以調出來看！」，這時岳乘不知哪來的勇氣，落了一句「不然叫警察來啊」，氣氛頓時變得很僵……要知道能開賭博電玩店的老闆，一定是黑白兩道有交往，「神鬼兩通」的厲害角色，哪容得下我們這幾個還在唸大學的小毛頭撒野。老闆瞪我們一眼：「好叫小（好勇氣），有種不要走！」然後就按鈴了，蜂鳴器「啾啾」叫著相當刺耳。換成以前我所認識的山哥，現在早就腳底抹油，不知溜到哪條街去了。可是初逢分手大難，再遇財運不濟，呆哭瞪眼直視的他，一時之間也反應不過來，岳乘用力拉著山哥說：「山哥！…老闆要叫人來了，還不快走…」，山哥不動，山哥大概是動不了吧。

「立刻離開！」我心裡雖然這樣叫著，可是我也是硬漢一條，就這樣走不要說錢拿不回來，如果傳出去，我們三個在學校還抬得起頭來嗎？了不起被保鏢打一頓，反正他們也不可能殺人，最多就是黑個眼圈到學校罷了。還可以吹牛說三十幾人打我們三個，我們挺了十分鐘才殺出一條血路……，我在腦中演著這樣一齣戲，連台詞、走位，說話的時間、地點，甚至光線明暗、以及在場抬頭聆聽的正妹有那些人，站在哪個位置？都一一安排妥當了，嘴角正掛著笑意的時候，兩個保鏢進來了。

其中一個是滿嘴鬍渣檳榔渣的凶惡胖子，另一個是手上拿著紙袋，不知道裡面包著什麼東西的矮小瘦子，當然二人看來都非善類。

瘦子顯然是他們的頭頭，由他來負責開口：「幹！」他直接問老闆：「是哪個在這邊嘰嘰八八的？」

老闆嘟嘴撇著我們三個所在的方向，……我感覺得到瘦子眼神裡，完全不會管我們說出什麼解釋的「冷漠」，也感受到了「胖子」眼神裡想要大開殺戒一番的「熱情」！現在回想起來，背脊都會有「涼意」從中央麻麻地擴散到肩膀兩側，像開車的時候忽然從車裡出現一隻超大蜘蛛，然後慢慢爬到你面前的那種恐懼……。

瘦子開口了：「你知道我這包是什麼嗎？」他拿起紙袋在我們面前晃一下，他想暗示我們的可能是「袋子裡頭裝的是槍」，岳乘帶頭跳出來說：「我們真的是三七連線，然後跳電的啊，一共兩萬，老闆只要給1000，我們……」瘦子拿袋子猛敲一下岳乘的肩膀，岳乘沒躲過，被打的痛蹲在地上，瘦子說：「我在問話，你在哭夭什麼？」，於是瘦子把袋子打開，裡面果然是一把亮晶晶的舊式點四五白朗寧手槍，包在皮製的槍套裡，外面再裹上報紙。

你可能會問我：「一個大學生為什麼對手槍這麼孰悉？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槍型與口徑？」，這是因為，因為這是：我第二次看到白朗寧手槍了。

上次看到的時候，是在.....，唉，真的要說嗎？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。

岳乘跟山哥兩人拚命喝著不用錢的可樂。對了，先說明一下，所有的賭博電玩店幾乎都一樣，每天的飲料、以及晚上的宵夜是完全免費的。所以很多臉皮厚的、最近輸錢的人，都會在點宵夜時間來臨之前，偷偷溜進來假裝要夜戰，然後慢慢看別人玩，等宵夜吃飽再趁機溜走。相信你我都幹過這件事，喔，只有我們啊，也對，台北的大學生最多打打麻將、跑跑pub，賭博電玩店少得可憐，不像中南部的學生有這麼多好康，還可以在電玩店裡天天開同學會，討論學習心得。

然而可樂喝多就脹氣，脹氣就容易放屁，我站在後面看著這兩人，心裡盤算五元五元這麼轉下去，大約要多久才能離開？可是這味道實在薰得受不了，不，應該說是此起彼落的放屁聲、打嗝聲令人作嘔。於是，我到外頭暫時休息，讓耳根得以清淨一下。

看著暗夜街道，晚歸的車輛呼嘯駛過，心裡想著跟現在女友的交往種種，確實也應該到了分手的時刻，可是人都一樣，沒發生第三者腳踏兩條船之類的大事，就會這麼乾耗著，雙方都等對方先做壞人、先提分手。或者比較好的，就一兩個月不打電話，然後自然分手。因為那個年代沒有手機、MSN、Skype之類的查勤工具，一旦對方耍婊聯絡不到，你就只能在對方學校、系館、家門口等，而這種丟臉的舉動很少女生做得來，所以真的要到呼天搶地鬧分手，著實也不容易。

想著想著，回頭看一下裡面，快要半小時了，這種啪啪啪慢慢停下三行輪盤的反覆動作（Bar仔水果台有三個垂直轉輪狂轉，可以用下方的三個小圓鈕做煞車動作，通常越煞車越糟，絕對不會停在你想要的牌上，可是按鈕裝在那裡，你就是想去按。），500元也該花完了，然而我卻瞄到兩個男人抱在一起興奮大叫。天哪，該不會是中頭獎了吧？有這麼狗屎運嗎？急急忙忙跑進去看，發現山哥只中了小Bar 40倍，算算也才不過200元，幹麼興奮成這個樣子？岳乘才說，剛剛就剩下最後的五元，山哥的手抖了好久才投進去，又過了五分鐘才敢按「啟動」，然後我們兩個眼睛閉起來不看，耶穌佛祖什麼人都求了，竟然就真的中獎了。

還剩200元！這兩個超級「真命狗屎運」的臭賭徒，老子就在這裡看你們花完這兩百！我用力拍著他們兩人的背，一邊說：「幹得好」，一邊隱藏我詛咒他們壞運的拍背暗示，這時卻看到雙眼凝重肅殺的山哥，竟然把掉下來的代幣一一撿起，然後全部投進機台裡，準備進行一場40倍的「豪賭」！因為再來個小Bar 40倍，就會變成8000元了，當然，這是絕無可能的事。不過，這也是每個「賭徒」的使命，他們一定會拗下去，直到姥姥不疼、舅舅不愛、傾家蕩產、回天乏術……，即使重複開出相同大獎的機率是幾百萬分之一，他們都會信誓旦旦地說，他們看到了「希望」！

「咳咳」山哥清清喉嚨，又要發表賭徒最後「毒誓」宣言：「這200元，是今天最後的200元，天地為證，如果輸了，從今以後我不再踏入這家店！」我瞪了他一下，「我是說，從今以後不再賭博….」然後他轉向岳乘：「還有岳乘也是，從今以後他也不會再賭博……」岳乘被迫跟著簽下賣身契。說完以後，山哥用慣有的五指用力拱拳空握手勢，食指微微前伸，對著「啟動」按鈕靠近。「山哥，不要！先等一下！」岳乘抓住山哥的手，看來還不死心，不想放棄他的賭博事業，我也趕緊伸手往前推，三個人的手在「啟動」按鈕前僵持著。岳乘使的是往回拉的力量，我則是向前猛推的力道，山哥不知道該向前或向後施力，於是，像在玩「錢仙」一樣，三個人在命運的洪流裡推擠著。這樣下去不是辦法，於是我另一手指向右前方，大喊一聲：「mei，你怎麼會在這裡？」山哥岳乘抬頭一看，我趁機把大家的手往前推，看著山哥的食指，穩穩地按下了「啟動」按鈕，成功了，等Bar仔水果台的三個轉輪轉完，今天就結束了。

三個人盯著轉完輪盤的過程，現在回想起來真的非常漫長，每個輪盤從小bar、荔枝、七星到三層bar……呼噜呼噜地轉動，第一個停下來的是七星、嗯、沒有小bar、沒有三層bar，看來是完蛋了。

第二個停下來的還是「七」，不會吧，已經有兩個「七」了，莫非會出現最大獎，也就是100倍的「三七連線」？

第三個轉盤還在轉，幸好轉盤越過了「七」，我安心許多，麻煩的是轉盤還沒停下來的跡象，拜託拜託，千萬不要「三七連線」，在這種賭博電玩店裡，從來沒有同學看過「三七連線」的畫面，連聽都沒聽過。老闆難道把我們當成肥羊？不會吧，這種小咖的店，真的能開出幾萬元的大獎？

「千萬不要、千萬不要啊」，我心裡一直禱告著，我最不想贏錢的一個夜晚，千萬不要再贏錢了！……

報警當然也是option之一，只不過難為在學生身份，進警局做筆錄有點難堪。

如果衝進去呢？對了，我們可以進去假裝借廁所，趁機看看情形，只要不坐下來賭，根本不會有事的！想到這裡就一廂情願地很開心，於是我就叫岳乘過來商量，準備進去借廁所。

但當我一揮手就後悔了，因為岳乘馬上打開機車大燈，油門一催衝過來。我急著揮手說不是，他卻以為我叫他快點，於是悶著頭衝得更快，「吱--呀--」超刺耳的煞車聲，岳乘把車停在地下室樓梯口，離我還有10公尺左右的距離，地下室門口看門的小流氓聽見有動靜，叼著煙，吐口檳榔汁，用手摸摸後腰突起來的地方，拉拉衣服往上走，看起來就像背後插著傢伙。進入逃命茫然境界的岳乘，才看到來人的頭髮，就大喊一聲「快上來！」，完全沒注意到我在打pass，結果小流氓一上來，很有戒心的看著岳乘，岳乘臉色慘白，兩人一左一右大聲的說話。

天哪，我該怎麼辦？馬路上車聲很吵，完全聽不清楚小流氓在問什麼？如果一言不合他架住岳乘，我當然馬上衝過去，假設他拿的是刀，那就會形成僵持，他只要對著下面大喊，叫救兵上來，我們三個都跑不掉。...而如果我上車，逆向迴轉衝過來幫岳乘，那也很奇怪，小流氓一定也會看到，而且迴轉的動作太慢，只要他同樣對著下面大喊，救兵馬上就會衝上來。......那如果現在我拿大鎖丟他？得了吧，這種緊急狀況下一定丟不中，而且一定會很三流電影情節的把岳乘打傷，這下對大家就難交待了……

沒想到我的腦袋在五秒鐘內溜轉過這麼多念頭，卻一個都用不到，因為小流氓，他，竟然跟岳乘比一下中指，然後丟掉煙蒂下樓去了？！......這是什麼狀況？？不管三七二十一，我上車逆向騎到岳乘旁邊：「你跟他說什麼？這麼厲害他放你走？」岳乘鬆了口氣說：「他說你要幹麼？我說我的狗跳下去了，我在叫狗快上來，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，你可以幫我找一下嗎？他看一看就說你不會自己找？然後就下去了，好險！」

岳乘真是過人的膽識！如果在以前，一定會被封為征西將軍或千夫長的，因為他臨危不亂、處變不驚，用雞鳴狗盜之法騙開城門，達成放清兵進關之類的成就。

咦？那山哥呢？夯不鋃鐺已經過了十分鐘了，人怎麼還不出來。

我說一句：「奇怪，山哥怎麼還沒出現，該不會正在被圍毆當中吧？」

「我在這裡！」聲音從我後頭傳來。

快走！想都不想，我跟岳乘立刻上車，油門一摧就要繞跑。只聽見山哥說：「走什麼走？都葛屁了還走？」

原來山哥不僅沒贏錢，連剛剛給他的五千元都輸光了，因為對方根本就不認為山哥是隻肥羊，所以連圈套都不肯做給他跳。因此，輸個精光的山哥，當然正正當當的從門口出來了，唉，都怪他太不修邊幅了，這樣大學生晚睡的邋遢樣，擺明了沒人想宰他，mei得以離開他，也算是上輩子修來的福！

三個人瞬間又成了窮光蛋。不過，我口袋裡還剩下早餐的500元，看看山哥欲做發誓狀，省省吧，我很自動的掏出這500元。當然，山哥的豪情萬丈目前已經變成豪情三尺左右，不能再進地下室的滿天星7PK了，錢帶太少進店裡除了會被笑之外，可能又會因為太窮，激怒店家以為是來搗蛋的，再被拖進廁所毒打到趴….

山哥說事到如今，我們去Bar仔店吧！

山哥約莫是想著，反正今天是最後一次賭博，最多就是輸光回家，也沒什麼好損失的（其實他每天都輸光回宿舍，這有什麼新鮮的？），所以想要賭一把滿天星。

賭徒最要命的就是這種想法，人人都贏錢，那誰來輸錢呢？難道是老闆嗎？當然這些念頭，別說我說不出口了，山哥根本也不可能聽得進去，所以我把剩下的錢拿給山哥，並且當他的面抽了一張500元起來，作為吃早餐之用，如果有機會吃到的話……

吃完騎車到了滿天星7PK店對面騎樓，平常怕事怕孤獨的山哥，意外地叫我跟岳乘不要進去，並且跟我們對錶，叫我們在他下樓之後五分鐘後發動引擎，一見他衝過來馬上就載他走，千萬不要被追到！

「山哥……」岳乘一副跟他訣別的樣子，「你不要走」，「我們不要再賭了」！

「我知道，這是最後一次，下次我再賭你們可以砍掉我的手、指頭（他吞口水），我他媽吭都不吭一聲，……」

「山哥」我忍不住叫了他一聲山哥，因為我們曾經交換過高中時關於女人的把柄，彼此投鼠忌器、相互尊重，因此一直是以平輩相交，此時叫他一聲山哥，對於手中握有他許多不堪入耳把柄的我來說，已經算是相當大的讓步。我說：

「山哥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……，你怎麼知道你不會再看到mei，你怎麼知道她不會突發奇想原諒你……，不在梅邊在柳邊，夢中總是會遇到的，……」情況險惡，該哈拉的還是要說，以免沒機會打開他的心結。

「國慶，你不用說了，我這麼做並不是為了她，男人有自己的賭局要走，跟女人一點關係也沒有！」說完山哥就過街走進地下室了。

我跟岳乘商量，等他過街對方早就追到了，不如我們到對街等，一個在前面看情形，另一個在後面伺機而動，前面的人看到山哥出來就揮個手讓後面的人衝到地下室樓梯口，人一接就走，這樣如何？岳乘說好，就這麼辦。於是我們準備騎過馬路，等一下，我們還沒決定誰在前面誰在後面？我的機車雖然馬力大，但怕山哥一次無法跨上來，岳乘的車小而靈活，但就怕一次載兩個胖子，沒辦法立刻逃遠，這要怎麼辦呢？

白痴！我突然想到了，那是1990年，岳乘跟山哥還是兩個瘦子，哪像現在加起來兩百多公斤，當然可以立刻逃遠囉！

話說山哥自從挨了大老婆幾計耳光，被迫與mei分手之後，這位以第一名成績考上研究所的有為青年，頓時就變為情場失意的破少年、奧青年，因為，這輩子他在老婆的面前，他再也抬不起頭來（老婆還強烈要求他不得與這群學弟妹混在一起，所以二十年來，我只看過山哥兩次，而且每次留給我們的聯絡電話都是假的）。

山哥每天藉酒澆愁，流連博青哥店、梭哈3PK店、滿天星7PK店、推倒胡店、四暗刻店（妖姬麻將）、搏魚店、釣蝦場、新公園…..，所有失意男人可以作賤自己的地方，山哥都沒有缺席。

當時，剛進社團的岳乘，彷彿遇到知音一般，跟著山哥四處征戰。

有時勸勸這位學弟，要多唸點書，想想自己當初考進大學是何等的雄心壯志！他卻任性地說不要，他不想讀書…..他只想到處去賭博，這樣就夠了。

甚至連期末考如火如荼進行當中，他再不過就要被二一了，他卻還是吵著要跟我、山哥、喻宇，一起坐張翰的車去埔里玩穩贏的3PK。

我苦口婆心的勸他：「岳乘、回去唸書啦，明天不是要考試嗎？」他像小孩一樣吵著說：「我也要去、我也要去……」

是興大劇坊的學長們，沒有給他好榜樣嗎？

不是的，除了山哥以外，我們賭博是用大腦的，幾乎沒輸過錢。因為一切賭博機制都是人為的，既然是人為的，就難免會有人性的弱點，因此，博青哥要選WB的店，因為它可以查到還要再對幾次獎就會開大牌、3PK跟妖姬麻將店要去埔里打，因為當地民風純樸，沒人知道Bonus是做什麼的？7PK店進去要裝傻，而且要先看好退路、推倒胡店每台機器贏第一關就可以走了，因為接下來必輸、四暗刻店是時間體力消耗戰，就算下午上課要點名，機器也要請店家貼上「保留」，點完名再溜回來打，只要坐得夠久，勝利終究會到手…。

山哥功課這麼好，智力應該也不差吧，為甚麼十賭九輸、逢賭必輸、天天輸到脫褲子回家呢？

鄉親啊，這當然就是「愛情」的魔力呀！

後來我才知道用情甚堅的岳乘，也跟山哥一樣，兩人剛好都在失戀的情傷中落寞地療養，因此，騎著偉士牌的兩人，像難兄難弟般天天出擊，彷彿要把苦悶的情事，統統藉賭博聲光的刺激給遺忘。

第七封印演出結束，過完漫長的暑假之後，岳乘跟山哥晚上在新學期每週例行社團聚會之後，每每直奔小鋼珠店，直到天快亮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宿舍。不同的是，山哥即使熬夜，第二天一早還是會偷取室友的乾淨襪子與T恤，半睡半醒的跑去上課，岳乘卻一覺睡到中午，買便當吃完以後，繼續午睡。等到同學上完下午的課回宿舍時，他也醒了，匆匆梳洗之後，又到社上來玩樂、喝酒。日復一日，夜夜笙歌，一個響噹噹的熱血好漢，委靡成窗台邊蹲著抽煙的俗仔。

終於有一次，拗不過所有同學的苦勸，山哥和岳乘跟我們約定好那天是「最後一票」，只要賭完，不論輸贏都洗手不賭了，眾人樂觀其成，我則不放心地說：「那今天我跟你們一起去好了」。我當然要跟去，社長當假的，野百合抗議事件都帶你們去睡中正紀念堂了，金盆洗手的事，也理應到場做個見證人，誰知道你們會不會被迫簽本票、當機車的，……現在想想，以前的大學生，想畢業真的不是那麼容易。

騎車十分鐘，到了自由路巷內的「統一」小鋼珠店，岳乘和山哥先進去找昨天就鎖定較易開獎的孫悟空機台，我則在外面打公用電話給女友，告訴她今天有很重要的事：「如果我不來，這兩個人是否會信守男子漢的諾言，猶在未定之數，希望你能諒解我在小鋼珠店而不在你身邊的為難處境….」，女友不高興地跟我在話筒裡僵持著，然而，十分鐘不到，他們竟然已經從小鋼珠店出來了，因為山哥一次跑兩部機台，瞬間已把身上的錢輸個精光！

當然，現在不是罵人的時候，我心裡盤算著是否這就是今天的結束符號？

山哥先來找我借錢，我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，因此身上只帶了60元。山哥掏完我的口袋，發現只有零錢，而我又正在打「公用電話」。因此山哥轉身走向岳乘，掏起岳乘的口袋，岳乘也只剩下明天要回台北的車錢300元，山哥帥氣的說：「如果輸光了，我騎偉士牌載你回台北！」然後一把奪走薄薄的三張紙鈔，穿越馬路，走進對面的另一家「丸一」小鋼珠店。懂事的岳乘，不吵不鬧跟在後頭，進了自動門。

300元！那是不到5分鐘就會消失的事，因此我不得已向無緣的女友說句：「我真的要掛電話了，不能棄朋友不顧，嘟…..」我掛上電話。雖然這件事是一週後我跟女友分手的導火線。但是「為了兄弟」，誰又能有更好的分手理由呢？

我跟著過街進小鋼珠店，兩個男孩已經抱在一起痛哭了：

「岳乘，我沒錢了，你還有沒有？先去領出來，我有預感，這次一定會開，如果沒開我頭給你、從今以後不姓劉、頭摘下來當足球……..」

山哥又在發那些千篇一律的毒誓了！

岳乘雖然是富家子弟，不過家裏管得嚴，身上也確實沒錢了。

怎麼辦呢？兩人不約而同的看著我，我說：「不是說今天把錢花完從今以後就不再賭博了嗎？怎麼還不走？」

我當然知道，他們看中的是我口袋這60元零錢。

好，就讓你們徹底死心吧！

我把六個十元投進機台旁邊狹長型的「玉貨機（小型換珠機）」，看都不看，把滿手彈珠隨便投進一台沒人坐的桃太郎彈珠槽。連橡皮筋彈力都沒設定，讓珠子任意發射，只要射完，今天就算功德圓滿了吧，就算山哥想把偉士牌牽到當舖，恐怕也不容易找到24小時營業的當舖。所以，他們一定弄不到錢，就像戒菸的人一樣，沒有菸，你就抽不成了吧！

沒想到天不從人願，完全不想贏錢，只希望趕快結束這個夜晚的我，面對著剛剛瞧一眼都不屑的機台，竟然發現在這個時候，桃太郎狂叫對獎，然後開出---「七--連--莊--」!

天哪！只花了六十元，只對了第一次獎，竟然就換了六千元回來。

這下麻煩了，口袋裡有錢，那就代表今天得進入延長賽了。

好吧，還能怎麼辦？叫岳乘拿計數單去後面隱蔽的小窗口換錢，順利出門之後（日式小鋼珠店比較文明，這邊不會有人攔住你的），我先用緩兵之計，叫大家去吃點宵夜。

岳乘滿心歡喜，山哥則不情願地說：「去前面吃麥當勞就好了」，他心急的想進行下一場賭局，我難道不知？所以得想個好對策才行，就算輸光，也要輸的乾淨安全，因為山哥賭博的時候，確實是六親不認的。各位可以仔細想想社會新聞裡，或是周遭親友中，那些賭性堅強的人，真的是三天三夜不下桌，不贏不甘休的執著….當公狗遇上發情的母狗，真的沒有人能架得走！…